从1945年到1948年,上海滩曾上演了一幕畸形的活剧,几乎每个上海人都成了亿万富翁,只不过名不副实。《时代》周刊特意刊登了一篇上海电话公司发薪日的报道,1200名职员共领到了160亿元法币的工资,一张薪水表都盛不下的巨款。但花钱的方式却已经由“张”变成了“捆”、“斤”和“袋”。一位经济学家声称,如果钞票的发行量再这样激增的话,恐怕几个月后,人类的数字计量单位就将不能满足中国人的需要了。
面对法币低得可怜的购买力,“穷得只剩下钱了”,已经不是一句炫富的笑话,而是苦涩的现实。面对物价飞涨,通货膨胀,一个强势人物登场了,他就是当时自比为打虎英雄的蒋经国。不过,这场号称“只打老虎,不拍苍蝇”的行动,却在轰轰烈烈的开场后,结束于一场后院大火中。本期档案揭秘,李涵为您讲述:打虎不成反被辱的蒋经国
“小快乐”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上海最受欢迎的滑稽艺人,一直以来用他尖酸刻薄的时政笑话来娱乐上海大众。但在1947年5月,人们在电台里听到的却是“小快乐”连讽带骂的挑衅唱腔:苦哈哈嚼了草根吃树皮,米铺的老板却没心没肺,坏了良心,囤积居奇——“他们是发了财的米蛀虫,肚皮钱袋都塞满,盖了新洋房,买了五辆车,还有个小老婆家中藏。” 不出所料,这段唱词引爆了大众的愤怒,连续两周来疯涨的粮价已经让人们心头的怒火越发高涨。在人们看来,正是这些“米蛀虫”把控粮食,肆意抬高价格。就在这首“米蛀虫”传唱开来的该周周末,米价又上涨了一倍多。 但米商却对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感到愤怒和冤枉——毕竟价格疯涨的又不是他一家。实际上,上海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涨价,这种狂飙式的上涨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年。从1945年9月开始到1947年5月,上海零售物价指数上涨了70倍,到1948年那个热死了不少街头乞丐和车夫的8月到来时,物价指数又上涨了194倍。
1948年9月12日,“小快乐”式的嬉笑怒骂的现实版大戏在上海街头上演。市民快乐地看到了一场诡奇的出殡——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穿着长衫的老头儿,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棺盖上向围观的人群发表演说,滔滔不绝地大声痛斥囤积倒卖的邪恶行径,每痛斥一声,他脸上夸张的圆片眼镜和胡子都会滑稽地抖动一下。“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条香烟,两块肥皂,几盒手表,一捆布”——那是他的陪葬品,也是象征囤积倒卖的罪证,在“灵车”的前方是一块巨大的牌子,大书“谁危害金圆信用,咱们就砍他的头”。 这场精心安排的出殡游行出自蒋经国本人的创意。大张旗鼓的游行宣传,极易煽动民众的愤怒情绪。老百姓可以把匿名检举信投进设在街头的建议箱,告发属实者将获得没收的黄金、银子、外币或囤积物资价值的三成作为奖励;还有街头四处传唱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的“打虎歌”。
抵达上海两天后,蒋经国在日记中写道:“捣乱金融市场的并不是小商人,而是大资本家和大商人。所以要严惩,就应从‘坏头’开始。”而这些所谓的“坏头”,恰恰就是蒋介石获得支持和赖以登台的背后推手——江浙财阀。这些江浙财阀长久以来是蒋介石大抵可靠的“拥趸”,从蒋介石走上前台开始,他们就用自己雄厚的资金实力和发达的关系网络为蒋铺平前程,蒋介石的姻亲之家宋子文是他和江浙财阀之间的主要联系人,每次赴上海召开所谓的“资本家联谊会”和“财政会议”,都是宋子文与这些财阀进行的讨价还价,蒋介石的另一个外戚孔祥熙则被指称本身就深陷于这些财阀不明不白的经济关系中。 1948年八九月的报纸特别喜欢报道蒋经国整治这些昔日金融商业大佬的花边新闻:“李馥荪、徐寄顾、陈光甫都是浙江财团的领袖,一向是政府的热烈拥护者,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他们互相申诉自己不安的情绪”,在发泄完一通牢骚,并反复指责“当局”“简直没有良心”之后,一位金融巨子感叹道:“他们把我们当做客人看待了。” 蒋经国确实将这些昔日的金融大佬当成不受欢迎的客人,这场“打老虎”运动除了“救危存亡”之外,另一个大作用就是为蒋经国这位可能的未来“储君”“立威”。
在这场“经济整顿风暴”中,蒋经国自然也寻到了自己的辅弼之臣,曾与他同时留俄又在赣南协助新政的高理文和俞季虞。这些人被蒋经国安插在经济督导办公室里,使蒋介石派来挂名的正牌督导员俞鸿钧“连一只脚都没有插进”;蒋经国早年的至交,曾和他一起听阳明学讲课的宣铁吾,此时早已在上海任警备司令,更是他“打虎”运动的得力干将,因亲手捉拿上海头面人物杜月笙的干将、“米老虎”万墨林而声名大噪。这位未来的“储君”手下已经聚集了一批足以辅弼之士,可谓“如虎添翼”。 “打虎”俨然成了新一代对老一代的夺权运动,而这一切又在其父蒋介石的默许和支持下愈演愈烈。9月2日,蒋经国在日记中写道:“昨晚接南京电话,要从速处理违犯经济法令的各种案件,并主张严办大的投机商人。上海的若干商人在当面时对你说得好好的,而背后则是无恶不作。今天已下决心严办奸商。”
到了3日,一批大老虎被抓了起来,包括声名煊赫的荣家头号人物荣鸿元,烟草公司的总经理黄以聪和纸业公会的理事长詹沛霖,还有杜月笙的公子杜维屏。 也在同一天,第一只被蒋经国拿来为“打虎”运动祭旗的“大老虎”——林王公司总经理王春哲被特种刑庭判处死刑,此人同时也是当时被称为“太子爷”的行政院长孙科的经纪人。尽管蒋经国宣称一切依法办理,但这场审判不过是一次蒋经国操控的政治秀,王春哲的死刑判决早已暗中定下,王的辩护律师杜镜吾在辩护时多次被粗暴打断,王春哲在8月19日法令之后便停止倒卖外汇的证据也被略去,法官不过是扮演走一趟过场再宣读事先准备好的判决书的龙套角色。蒋经国一定要见血立威,王春哲就成了这场“打虎”运动注定的牺牲品。 “打虎将军”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真味,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胯下的老虎,已经开始不安分起来。
从外表上看,很难看出陶启明是只“大老虎”,他是“一个矮小清瘦的上海人,米色派力斯西装笔挺,头发光得发亮,戴墨镜是表示他身在囹圄羞于见人”。《新闻杂志》的记者如此描述狱中的陶启明。陶启明只是个在财政部刚刚任职两个月的小小的机要秘书,甚至在逮捕他时,这个小人物对自己犯下的罪感到莫名其妙。
要解开陶启明被捕之谜,就要回到“打虎将军”蒋经国抵达上海的两天前。这天下午6点,一架飞机载着陶启明和当时全国最重要的金融机密一起抵达上海。就在这天上午11点,财政部次长徐商接到部长王云五的指示,在19日推行金圆券币制改革时,银行、钱庄及交易所暂停营业。秘书徐百齐将命令草拟好后,随即交给陶启明,让他当天赶赴上海密报事宜。
徐百齐却从中嗅出了发财的味道,让陶启明的妻子李国兰和自己的妻子杨淑瑶一起进行一场投机活动,趁币制改革和钱庄暂停营业之前,以抛售空股股票的方式,来牟取财富。
这一招本身天衣无缝,因为杨淑瑶和李国兰等人抛售的股票加在一起只有七百万股,获利也只有不过24亿元,相当于金圆券8000元,不足以引起股市震荡,他们只想借机发发小财,补贴家用。但尾随其后的真正大老虎,却在嗅出了其中玄机后,总共抛出的永纱股票超过三千万股,导致股市跌停板。这只“大老虎”就是杨、李抛售股票的华美公司鸿元证券号老板,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
如此一个重大的战利品,蒋经国自然不会放过,杜维屏被捕,杜维屏委托抛售股票的林乐耕,也成了重点缉讯对象。但林和杜毕竟都是帮会人物,明白只要死咬住牙,不吐露实情,那么自然会有人暗通关节,将其搭救出来。如果受了皮肉之苦,日后更会被帮众捧为英雄好汉,更何况杜维屏乃是上海大亨杜月笙的公子,更是万无一失。所以,当警察询问林乐耕和杜维屏时,两人都守口如瓶,杜维屏更是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鸿源证券号经理邱云峰。
最后的审讯结果,只得到了杜维屏场外交易证券这一条微不足道的罪名,这只“老虎”太过倔强,心思也太过缜密了,以至于只能将他关在笼子里,却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打他。
杜月笙的反击也在暗中进行,蒋经国的亲党,孔家长公子孔令侃的扬子公司,借其父孔祥熙之势,倒卖囤积,早已人所共知,只是碍于孔家势力,未敢举报。但杜月笙很快就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并派人将这些证据报告警厅。一个颇具戏剧性但难以考证真实性的说法是,在蒋经国于浦东大厦举行的上海工商业巨头会上,当他作完一番“本人此次秉公执法,谁若囤积逾期不报,一经查出,全部没收,并予法办!”的演讲后,杜月笙起身不疾不徐地对蒋经国说: “我的小儿子囤积了六千多元的物资,违犯国家的规定,是我的管教不好,我叫他把物资登记交出,而且把他交给蒋先生依法惩办。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也可以说是今天到会各位的要求,就是请蒋先生派人到上海扬子公司的仓库去检查检查。扬子公司囤积的东西,尽人皆知是上海首屈一指的。今天我们的亲友的物资登记封存交给国家处理,也希望蒋先生一视同仁,把扬子公司所囤积的物资,同样予以查封处理,这样才服人心。” 蒋经国没想到最大的老虎居然就安卧在自己的身边,10月3日,上海三家大报《申报》、《新闻报》和《大公报》都以要闻或其他方式报道了扬子公司被查封的消息。但三家报刊报道的方式却都暧昧不清。至于之后报纸新闻将如何来写,所有人都在等待蒋经国的行动。
长达两个月的众人瞩目,终于变成了众目睽睽。面对周围人“孔令侃案究竟办不办”的追问,蒋经国除了沉默以对,就是大发雷霆。随着疼爱外甥的继母宋美龄的到来,蒋经国被置于左右为难的境地,有个戏剧性的一幕被当时在侧的贾亦斌写在回忆录中:在中秋节那天,宋美龄特意将蒋经国与孔令侃召到一起,要蒋经国体念手足之情,顾念大局,但结果却是一场撕破脸皮的争吵,蒋经国表示要“依法办事”,孔令侃则怒道:“你不要逼人太甚,狗急了也要跳墙!假如你要搞我的扬子公司,我就把一切都掀出来,向新闻界公布我们两家包括宋家在美国的财产。”这场调停的结局是“气得脸色煞白”的宋美龄给她远在北平指挥的夫君蒋介石打电话,要他火速南下,处理这场后院起火。
一项为减少政府赤字而提高烟酒税收的方案被颁布施行,为了安抚商人,允许其对烟酒调整零售价。上海本来自蒋经国来后,实行强硬的限价令,将所有价格限制在8月19日之前,但这一方案却被当成是突破限价令的标志。人们纷纷开始抢购所有可以抢购的东西,而商人却叫苦不迭,因为蒋经国强硬的限价令从来没有超出过上海以外的范围,所以上海成了涨价汪洋中唯一一座限价孤岛。
到11月1日,蒋经国终于全面溃败,到这一天,从粮食、棉花、药品一直到棺材,全部从市场上消失,行政院在11月1日取消限价,彻底放飞了物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孔令侃最终的处理决定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人们只关心今天能不能买到明天的粮食。
杜维屏在交了一笔保释金后被放了出来,孔令侃则在缴纳了罚款后远赴香港——老虎仍在肆意彷徨,但打虎的武松却不得不退场了。11月6日,蒋经国辞去督导员职务,在这天日记中,这位“武松”写道: “望黄浦江上的晚景,觉得格外凄惨。” 这天,上海的物价狂涨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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